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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的循环:从殖民统治到寡头时代的强迫劳动

沉默的两张面孔

祖国母亲静静躺着。数百年来,这片土地无声见证汗水奔流、背脊不断弯下、粗糙双手创造财富,却从未品尝成果。相同的沉默至今仍在,只是换了面孔。

十七世纪巴达维亚一座旧码头上,一名本地男子拖着和自己身体一般大的柚木。Deli种植园里,一名来自爪哇的契约苦力倒在泛黄烟叶间,肺里满是尘土,工资永远不足以为家乡等候的家人买米。时间另一端,在现代产煤县,一名矿工带着饭包、领着永远不够的工资,穿过晨雾。工业区工厂里,数千女工与机器纠缠十二小时,产假权却只停留在口头。他们从未相遇,命运却由同一根红线串起:不断变形的强迫劳动,以及永无止境的剥削。

第一部分:殖民者的到来与统治方法

香料与炽热野心

他们从遥远国度而来,起初是商人,后来成为统治者。葡萄牙人最先抵达,随后是通过1602年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而来的荷兰人。目标简单却野心勃勃:垄断在当时欧洲价值超过黄金的香料贸易。

历史学家M.C. Ricklefs在《Sejarah Indonesia Modern》中记载,因肉豆蔻、丁香和胡椒生长于群岛,Nusantara成为欧洲贸易战争的战场。经济利益是主动脉,政治与文化则是随之而来的驱动肌肉。宾州州立大学荣休教授Aan R. Tickamyer在第19届Sadli讲座强调,殖民主义留下了以自然资源剥削为基础的发展模式。这就是最初奠定的基础:土地是一具必须榨干的身体,居民则是必须不知疲倦劳动的双手。

初始阶段:先诱导,再征服

殖民者起初并非先带着大炮,而是采取灵活的霸权方式。Garuda期刊平台的相关研究指出,欧洲人并非总以全力武力支配,也运用说服与共识保障贸易路线。

VOC于1603年在Banten设立商馆,两年后葡萄牙人交出Ambon。他们接近地方统治者,提出看似互利的贸易合作,背后却开始植入影响。Alfred Russel在《Sejarah Nusantara》中说明,VOC权力不只在贸易,也扩展至政治、文化与军事。

控制阶段:日益收紧的掌握

VOC因腐败与债务于1799年破产后,荷兰政府直接接管,殖民手段由此更系统、更残酷。殖民政府引入间接统治,将本地县长及贵族纳为雇员、支付薪资,使其成为外来权力面对自己人民的延伸。反抗者将直接面对荷兰军队。

1830年强制种植制度(Cultuurstelsel)实施。人民被迫种咖啡、甘蔗、靛蓝和胡椒等出口作物,收益流入荷兰国库。原本种稻自食的肥沃土地,改种从未让种植者受益的商品。Sartono Kartodirdjo在《Sejarah Indonesia Baru》导论中称之为“殖民剥削的顶峰”,爪哇乡村的结构性贫困由此扎根。

第二部分:殖民种植园劳动者的历史

大型种植园与最早无产阶级的诞生

进入十九世纪,强制种植制度废止后,殖民政府向私人投资开放。1870年《Agrarische Wet》成为新里程碑,荷兰与其他欧洲私人企业可长期租地经营,于是东苏门答腊、爪哇及其他地区出现大型种植园。

东苏门答腊成为荷属东印度最大烟草产区,著名Deli烟草园吸引数千名爪哇、中国与印度劳工。Jan Breman在《Menjinakkan Sang Kuli》中写,Deli是与当地社会分离的“资本主义飞地”,由荷兰园主实行自己的规则与权力。爪哇的甘蔗、咖啡、橡胶与茶园也大量出现;Priangan以咖啡闻名,Pekalongan及Tegal以甘蔗著称。沿爪哇铁路冒烟的糖厂,每个榨季吸纳数千季节工。

招募:从奴役到契约制度

种植园初期以强制方式获取劳力,对周边居民实行徭役或义务劳动。但居民逃离或抵抗,使制度缺乏效率。

1880年起,契约或poenale sanctie制度被引入。工人从爪哇、中国南部和印度南部等人口密集地区招募,签两至三年合同,坐船运往偏远种植园。

所谓“合同”实为现代奴役。Jan Breman揭露,苦力被苛刻条款束缚,逃跑或罢工可被刑事起诉、判锁链劳役。Poenale sanctie成为法律工具,迫使他们即使处境极差也继续劳动。

Ann Stoler在《Kapitalisme dan Konfrontasi di Perkebunan Sumatera》中记录,这一制度形成鲜明种族等级:欧洲人居顶层做监督,华人担任工头,爪哇与泰米尔苦力处于底层。

劳动者处境:热带人间地狱

契约苦力生活如地狱。他们住在无通风的肮脏营房,挤卧竹床;疟疾、霍乱和痢疾成为常态,尤其开荒初期死亡率极高。

1890年东苏门答腊驻扎官报告称,从爪哇运来的1,000名苦力,两年后仅600人仍在;其余因病、工伤死亡,或逃入森林再无踪迹。

劳动权利完全不受承认:无休假、无医疗保障、无体面工资。工人在残酷工头严密监控下,从日出干到日落。工资极低,常以由园主自行定价的物品支付。债务安排使苦力始终欠债,无法结束契约。

Soerjono Soekanto在《Sekitar Lahirnya Perkebunan di Indonesia》中写,暴力与园区生活不可分割。工头可任意殴打被视为懒惰或反抗的苦力;女工遭工头或欧洲监督强奸的事件常发生,却从无惩罚。

权力阴影下的反抗

尽管权力极端不对等,工人并未沉默。逃入森林、罢工、焚烧工厂仓库,甚至杀死残酷工头,都是反抗形式。1920年代Deli烟草园发生大规模抗争,数千苦力要求改善工资、废除刑事制裁。殖民政府以暴力回应,逮捕领袖并流放Digul,但种植园劳工运动继续成长,与民族主义及国际运动相连。

Serikat Islam Merah积极组织园工,《Sinar Hindia》与《Suluh Indonesia Muda》常报道契约劳工苦难、谴责殖民政府。Semaoen与Tan Malaka等人撰写的小册子,在营房内被悄悄阅读。殖民政府以1925年《种植园条例》收紧控制、禁止园工组织,但反抗之火从未真正熄灭。

第三部分:资源开采型经济

自然资源:被撕裂的祖国身体

Rembang柚木、Deli烟草、Maluku香料,随后橡胶、石油与矿产,均被大肆开采,服务欧洲市场。Warto, M.Hum于2007年在UGM完成的博士论文,揭示Rembang辖区1865至1940年的森林退化,强调主要原因是殖民剥削,而非长期被指责的当地居民。他写道:“必须纠正居民是森林破坏主要行为人的看法。”

森林管理被改变,大资本进入、集中采木,社区传统林权被抹去。世代与森林共处的人,为建造或维修自家房屋取木时,突然被视为窃贼。

强迫劳动:人被当作机器

基础设施建在人民脊背之上。Anyer至Panarukan长达数千公里的大邮路(De Grote Postweg),靠数千人徭役建成;铁路、水坝、港口,都依赖没有体面报酬的当地劳力。Deli从爪哇运来数千名契约工,制度与奴役无异,严密监督、严厉待遇乃至身体暴力相伴。

H.W. Vlekke在《Nusantara》(1943)记载,1864至1938年Deli烟草销售达27.7亿荷兰盾,相当于当时400亿美元。但那些肺部早已被烟草尘伤害的苦力,没有得到分毫。

流向海彼岸的利润

1637年VOC价值达7,800万荷兰盾,相当于今天7.9万亿美元,超过Apple或Amazon市值。VOC年股息达40%,现代企业难以想象,使荷兰成为欧洲人均GDP最高的国家。

财富建立在压迫制度上。为垄断Maluku班达群岛肉豆蔻,1621年VOC总督Jan Pieterszoon Coen率军系统性进攻,杀害大部分班达人、驱逐居民,将剩余者奴役。原估15,000人,只剩约1,000人;多数死亡、逃离或沦为奴隶。殖民者随后引入奴隶与外来劳工管理肉豆蔻园。此事被视为VOC在群岛最残暴的行动及首次种族灭绝。

第四部分:殖民统治从剥削人力与资源中获得的利润表

以下呈现荷兰殖民政府与VOC从群岛自然资源及人民身上攫取的收益。

上表显示被殖民者抽走的财富何等巨大。按今日价值,累计利润达半万亿美元;这仍属保守估计,因许多收益未被记录,隐藏于未获报酬的强迫劳动中。

最突出的是VOC高达40%的年股息。现代投资中,这极不寻常;本世纪最伟大的投资者之一Warren Buffett,平均年回报“仅”约20%。VOC却以奴役为基础,在两个世纪中获得其两倍。

强制种植利润也巨大。十九世纪中期,荷兰国家收入约32%来自爪哇农民的血汗。J.B. van Hall在《Het Oost-Indisch Bestuur》(1930)甚至承认,没有强制种植,荷兰将破产。

同样重要的是,这些收益几乎未为印度尼西亚民众留下发展成果。铁路、港口和公路不是为人民福祉,而是为运送商品至港口等候的船只。基础设施是抽取资源的工具,而非公平分配工具。

第五部分:新秩序时代——新殖民剥削的顶峰

发展主义与经济军事化的背景

Soeharto总统领导的新秩序时期(1966—1998),自然资源剥削达前所未有的程度。若说荷兰在技术有限下历经约350年,新秩序则用现代技术、大量外资与系统性国家镇压,在约30年完成。

“经济发展”成为无限开放投资的理由。1967年第1号外资法与1968年第6号国内投资法,为国内财团和跨国企业打开抽取财富的大门。Richard Robinson在《Indonesia: The Rise of Capital》(1986)指出,新秩序创造“裙带资本主义”,政治关系、尤其与Cendana家族的关系,成为取得自然资源的重要前提。

可供汲取教训的要点如下:

  • 剥削规模巨大:1970至1998年28年间,新秩序寡头及外国伙伴,仅主要资源行业便获取1,500亿至2,000亿美元,几乎接近殖民340年的总利润5,770亿美元。资源抽取速度约为殖民时代12倍。
  • 已故Soeharto总统家族的关键作用:《Time Asia》1999年5月24日报道,掌权32年间,家族财富达150亿至350亿美元,来自外国企业股权、向商人募资的非营利基金会,以及收费公路、电信、地产等战略领域家族企业。
  • 大量外资参与:美国Freeport、Newmont、Caltex、Exxon、Ford,英国或澳大利亚BP、Rio Tinto、BHP,加拿大INCO,法国Total及荷兰Shell,均从印尼资源获巨利。1960至1970年代签署的经营及分成合同极利外方,直至2000年代才开始重谈部分合同。
  • 财团作为“政治掮客”:Liem Sioe Liong、Prajogo Pangestu及Bob Hasan不只是商人,也是权力结构一部分。因接近Soeharto而获资源特权,回报是资助执政Golkar党、Cendana家族基金会及总统家族项目。
  • 社会与环境成本:新秩序留下每年约150万公顷、世界最高的毁林,工业废物河流污染,原住民族土地冲突,以及巴布亚、Aceh、加里曼丹矿区人权侵害。当地人未享利润,反而失去土地与生计。

第六部分:当代寡头收益表,2000—2025

若新秩序是在威权下巩固寡头,改革时代(1998年至今)便是寡头适应民主制度的阶段。他们没有消失,只是改变策略。

第七部分:阶级分析——劳动者处境的异同

殖民种植园的阶级结构

殖民园区阶级鲜明且僵硬。顶层是荷兰或其他欧洲园主,他们拥有资本、作决策,在园区掌握绝对权力,住豪宅、享奢华设施,配仆役与守卫。

其下是工头或书记,多为华人或被挑选的本地人,既连接主人与苦力,也是最有效控制工具。他们工资较高、对苦力有权,但地位完全依赖对园主忠诚。

最底层是契约与散工苦力。契约工受带刑事制裁的劳动协议约束,散工则是季节性劳动的本地居民。两者同样贫困、无权,遭最残酷剥削。

种族差异进一步强化阶级:欧洲人居上,外来东方人(华人、阿拉伯人)居中,本地人居下。不仅社会如此,法律二元体系也以不同待遇将欧洲人与本地人区分。

新秩序时期阶级结构

结构有所转移,却仍不平等。顶端是财团与将军,控制资源、银行及政府项目,成为享国家便利、积累资本的新秩序“王室”。其下是中型企业家与官僚,执行政策、充当项目掮客,分得权力蛋糕碎屑。

底层是农工、园工、厂工及小农。他们占人口多数,却是发展的客体而非主体。工资被压低,结社受限,仅有政府控制的SPSI,抗议常遭国家暴力。

新秩序工人并非完全像殖民时代那样被束缚,但自由仍有限。例如1994年Medan工人示威遭镇压,罢工被视为非法,独立工会遭禁。

今日工人阶级:进步与倒退

一个世纪过去,职场阶级结构显著变化,却又呈现惊人相似。

变化与进步

  • 法律上的奴役被废除:Poenale sanctie及强迫劳动已依法废止;印尼批准ILO强迫劳动公约,并有禁止所有强迫劳动的法规。2003年第13号劳动法以更人道方式规定劳工权利。
  • 结社自由:工人有权组工会、罢工、与雇主谈判,一些工会及联合会积极争取权利。
  • 社会安全网:存在由BPJS Ketenagakerjaan管理的国家医疗保障(JKN)、工伤保障(JKK)及养老保障(JHT)。实施虽有问题,结构上仍比毫无保护的殖民时代进步。
  • 形式平等:法律不再按种族或民族区分,本地与外国劳动者在法律面前形式上享同等权利。

令人震惊的相似

然而,阶级分析发现许多令人担忧的结构性相似:

  • 权力差距仍极大:雇主主导劳资关系,合同常是接受或离开。工人易被解雇,罢工遭刑事化,组工会受恐吓。Komnas HAM与多家非政府组织记录许多维权工人遭暴力案例。
  • 合同与外包制度:形成类似殖民契约苦力的新阶层。外包工与实际工作企业无直接关系,易被解雇,权利极少,成为法律保护边缘的“现代契约苦力”。
  • 不体面的工资:虽有地区最低工资(UMR),许多企业仍低于标准或用技巧规避。BPS 2025年数据显示,27.3%劳动者工资低于UMR;生活成本持续增加,形成类似过去苦力的生存压力。
  • 妇女与儿童边缘化:女工仍遭薪资歧视、性骚扰,缺哺乳室、经期假等设施权利。非正规部门,例如随父母进园,以及油棕园中童工仍多,重演殖民黑史。
  • 劳动者刑事化:Gresik纸厂工人、Kendeng矿工,以及保卫土地的农民遭刑事化等案例,表明国家人员仍常偏资本,如昔日殖民官员保护园主。

阶级分析的根本差异

虽有结构相似,也必须注意根本差异:

  • 全球化与全球供应链:今日工人不仅面对本地雇主,也面对全球资本主义,成为跨国企业供应链一部分。剥削发生在更复杂、更难抵抗的网络中。
  • 行业转移:经济从农业、种植业等第一产业转向制造与服务,但不自动改善处境。服务业反创造平台工人,例如网约摩托车司机、快递员等脆弱阶层;不被认定正式雇员,因而无基本权利。
  • 阶级意识碎片化:相较殖民时代有限却存在的劳工团结,今日更显分裂。宗教、民族与政治归属差异,常被雇主用于分化工人。
  • 国家双重角色:后殖民国家一面保护公民,一面推动资本主义;实践中后者往往压倒前者。

第八部分:寡头在民主与政府中的作用

夺取国家:寡头巩固权力之路

关键问题是:在自称民主的制度里,寡头为何仍可不断积累财富?答案简单:他们夺取国家,或至少控制国家政策。

美国西北大学Jeffrey Winters教授在《Oligarchy》(2011)中,将寡头统治定义为财富政治:拥有大量物质资源者,运用财富维持并扩大地位。

后新秩序印尼的寡头并未消失,而是适应民主。Richard Robison与Vedi Hadiz在《Reorganising Power in Indonesia: The Politics of Oligarchy in an Age of Markets》(2004)中,展示其如何存续、重组权力。他们未被击败,只从威权支持者换装成民主玩家。

寡头控制政策的五条路径

政治资助与权力“投资”

从总统到地方选举,寡头资助政治竞选。高昂成本迫使候选人依赖资本捐款,回报是政策、项目与许可特权。ICW报告指出,2024年选举竞选费用创纪录,最大来源是矿业、油棕与地产企业。

“印尼政治没有免费的东西,”ICW写道,“商人花出的每一印尼盾,都是要倍增回收的投资。”

于是形成恶性循环:企业资助政客,政客通过亲商政策,企业更富,再资助同一批或新政客。

政治招募:商人成为官员

最直接方式是寡头亲自任官。改革后企业家从政蔚然成风,部长、省长、县长乃至总统职位,常由资本拥有者担任。

Aburizal Bakrie是典型例子:矿业商人,后任Golkar党主席(2009—2015)、部长(2004—2009)。Sandiaga Uno也是投资商人,后入政坛任部长(2019—2024)。地方层面更普遍,不少县长、省长本身便经营当地油棕、矿业或地产。向自己或家族发证的利益冲突,几乎不受法律触及。

渗入官僚与决策机构

并非所有寡头都想任官;许多人宁愿幕后操作,把自己人安置于能源与矿产资源部、林业部、投资协调委员会(BKPM)及各许可机构。

他们也成立强大商会。Apindo、GAPKI与印度尼西亚石油协会(IPA),可直接接触总统、部长与国会。法案通过前,常先由商业协会“审阅”。2020年第11号《创造就业法》制定时,各界曾记录企业声音主导立法。营商便利、取消环境领域刑罚与劳动灵活性,均体现寡头引导政策的成功。

控制政党

许多印尼政党完全由寡头、媒体或种植园商人拥有或资助,不少企业家也任党干部。政党因此更响应金主,而非选民;纲领常模糊,因为首要的是服务资本,而非人民。

控制媒体与舆论

许多寡头还拥有大众媒体,形成媒体集团化。媒体所有权让他们塑造舆论、引导报道、保护商业利益。批评寡头的议题可被“压下”,有利议题则被放大;选举时,旗下媒体甚至公开支持与老板有商业或政治关系的候选人。

对民主的影响

寡头主导政治与政府,带来数项严重后果:

  • 有程序、无实质的民主:选举定期举行,政策却仍亲资本。人民有选票,却无实际权力影响决定自身生活的政策。
  • 系统性腐败:政策可被“购买”时,腐败便成为结构性需要。基础设施、矿业及油棕许可、森林转用,乃至国家预算,都可成为寡头聚财的田地。
  • 极端不平等:亲寡头政策令财富集中顶端,多数人停滞。《Forbes》2024年记录,印尼50名最富者合计财富约2,500亿美元,相当于GDP约20%;最穷50%人口只享约15%GDP。
  • 刑事化批评:寡头常借国家权力封口,例如对活动人士使用电子信息与交易法(UU ITE)、镇压罢工或政治行动、恐吓原住民族,刑事追究保地居民。调查其商业行为的记者也常受压与威胁。
  • 环境执法薄弱:寡头企业常是最大破坏者,烧林开油棕园,矿废污染河流,却鲜获相称处罚。Newmont污染Buyat湾、油棕企业森林火灾及Lapindo泥浆灾难,均显示执法面对寡头力量的薄弱。

最根本的三项共同点

以上分析揭示,使剥削持续的三项系统性共同点。

国家作为资本积累工具

殖民、新秩序与改革各时代,国家都为少数精英积累资本提供便利。不同只在主体:先是荷兰与欧洲力量,继而军方与本国财团,如今是民主制度中的寡头。殖民国家直接实施强制种植及徭役;新秩序向亲信与外资发证、提供便利;改革时代通过便利投资的政策,如创造就业法,削弱工会,并常未能执行环境法与人权保护。

人民是客体,而非主体

三个时代里,工人、农民与原住民族被视为可剥削的“资源”,而非决定政策方向的主体。殖民时代公开如此,新秩序以发展修辞包装,改革时代则披形式民主外衣。但工人对创造就业法的声音常被忽视,农民对土地改革的要求不被倾听,原住民族要求承认习惯法森林也常不受重视。

精英权力与资本相互缠绕

各时代政治与经济权力关系紧密。殖民总督代表荷兰贸易利益,新秩序政府是财团主要伙伴,改革时代政客与政党大量由企业资助。政治精英保护经济精英,后者资助前者,形成权力恶性循环;人民往往只是决定自身命运过程中的观众。

来自过去、写给当下的信

若那些无名死去的Deli苦力、修大邮路折断骨头的徭役工、强制种植中饥饿的农民,以及新秩序时期肺满木尘的工人,能给今天劳动者写信,也许会说:

“永远不要放弃。我们从前一无所有,没有法律保护,没有工会辩护,没有媒体发声。只有身体与决心,我们便靠它们抵抗。有时失败,有时只赢一点点,但从不停止。

你们拥有劳动法、工会与社交媒体,比我们当年更多。不要浪费。争取权利,团结,因为独自一人容易被摧毁;组织起来,因为只有组织才能取胜。

我们知道,压迫换了面孔。昔日园主白皮肤、手握鞭子,如今雇主常与你肤色相同,手拿笔电与财报。昔日Volksraad是殖民闹剧舞台,如今议会常是精英闹剧舞台。过去强迫劳动明目张胆,如今藏在外包合同与低工资背后。但本质相同:从你们汗水取走剩余价值,尽可能少地返还。

别让他们赢。若你们放弃,我们的牺牲、血汗与死亡便毫无意义。建立一个珍视工人、而非剥削工人,守护自然、而非耗尽自然的世界;让公正不只写在法律序言,而成日常现实。

你们是我们抗争的继承者,永远不要忘记。”

历史学家与学者的观察

  • M.C. Ricklefs,澳大利亚历史学家:荷兰殖民主义从经济至政治重塑群岛社会全部结构,影响至今。
  • Sartono Kartodirjo,印尼历史学家:强制种植是殖民剥削顶峰,在爪哇乡村制造结构性贫困。
  • Jan Breman,荷兰社会学者:东苏门答腊poenale sanctie是合法现代奴役,制造无权的强迫无产阶级。
  • Takashi Shiraishi,日本历史学家:Volksraad是以参与幻象使殖民合法化的戏台。
  • Richard Robinson,Murdoch University:新秩序创造裙带资本主义,资源通道由政治关系决定;改革后寡头适应民主。
  • Jeffrey Winters,Northwestern University:寡头是财富政治,物质资源拥有者以财富维持扩大地位,民主制度亦然;程序民主不自动终结寡头权力。
  • Vedi Hadiz,University of Melbourne:后新秩序寡头未消失,而是适应民主与分权,从中央至地方夺取权力。
  • Ann R. Tickamyer,Penn State University:殖民遗产体现于延续至改革后的资源开采,并具有明显性别后果;形式民主不自动保护脆弱群体。
  • George Aditjindro,社会学者:Cendana家族与军方商业网络在新秩序控制战略经济,形成系统性腐败;改革后这一结构转型,却未消失。
  • Hendri Kampai,学者:殖民如今变为控制资源与政策的寡头,普通人仍受害;现有民主是程序民主,而非实质民主。

数据来源

  • 殖民时期:Vlekke, H.M. (1943). Nusantara; A History of the East Indian Archepelago.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;Ricklefs, M.C. (2008). Sejarah Indonesia Modern 1200-2008. Serambi。
  • 新秩序时期:Robinson, Richard. (1986). Indonesia; the Rise of Capital. Allen & Uwin;Winters, Jeffrey. (1996). Power in Motion; Capital Mobility and the Indonesian State.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。
  • 改革时期:Hadiz, Vedi与Robinson, Richard. (2004). Reorganising Power in Indonesia; The Politics of Oligarchy in an Age of Markets. Routledge;Winters, Jeffrey. (2011). Oligarchy.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。
  • 剥削资料:ICW、Global Witness、Walhi、Jatam及Forbes Indonesia(2024)等不同年份报告。

献给身体仍被榨取、灵魂却从未死去的祖国母亲;献给无名死去、埋在园主种植园而没有墓碑的Deli苦力;献给新秩序与改革后失去土地的农民;献给在寡头夹缝中继续抗争的今日工人;献给遭刑事化的环保人士;献给保卫祖地的原住民族;献给将继承这片地球的后代——愿他们继承公正,而非压迫。

西婆罗洲,2026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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