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世界渴求油脂:绿色扩张时代的一份记录
四分之一个世纪前,当欧洲被战争的冰雪笼罩,石油价格如永不满足的蛇般攀升,群岛上数千名妇女的命运,就被抵押给了一种带刺的树。那是超级大国竞逐影响力的年代,马六甲海峡的油轮船队成为世界经济的动脉;来自热带土地的“液体黄金”——棕榈油——则取代那些因遥远国度政治风暴而供应受阻的大豆油与其他植物油,成为市场宠儿。
当时,印度尼西亚摆脱殖民枷锁、赢得独立不过数十年,便向投资者敞开大门。苏门答腊与加里曼丹的森林遭到大肆砍伐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绿色油棕海洋,如列队等待号令的帝国军队。拥有外资和权力中枢关系的大企业,获得了面积堪比爪哇诸侯领地的土地特许经营权。
他们从混乱的地缘政治中获益。乌克兰战争扰乱葵花籽油供应,拉丁美洲干旱破坏大豆收成,世界对食用油、生物燃料与油脂化学品的需求却从未减少。纸面上,油棕是救世主。外汇源源流入国库,官员讲话中反复提及数以千兆印尼盾计的金额。这种商品贡献了国内生产总值的3.5%,据称直接或间接雇用了多达900万人。
然而,正如一句古老的拉丁格言所说:“Quidquid luce videt, tenebris absconditur”——光中可见的,也隐藏于黑暗之中。
宽阔叶片下的阴暗图景
翻阅国家人权委员会(Komnas HAM)的报告档案,以及不同非政府组织2024与2025年的调查资料,便会看见种植园劳动者命运的阴暗图景。2024年,Komnas HAM共收到44宗涉及商业实体的投诉,其中6宗涉及劳动问题,21宗涉及土地冲突。
在西加里曼丹,对六家油棕种植园企业的调查揭露了令人痛心的现实:约一千名受评估工人中,约800人遭遇严重权利侵害。劳动合同不明确、缺少医疗保障、职业安全与健康(K3)标准低下、没有社会保障,成了他们每天不得不吞下的苦果。
当地一位工会干部曾苦涩地说:“五家企业中,有三家在被警告后愿意改善工人处境。但另外两家——一家在Ketapang县,一家在Sanggau县——即使被政府传唤并警告,仍置之不理。”
由此,我们开始看见最脆弱的面孔:妇女。每天运往工厂的堆堆鲜果串背后,她们才是真正的支柱。
暮色中的妇女故事
西加里曼丹绿色油棕种植园绵延320万公顷,约占全省面积22%。超过50万人依靠种植园维生,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以临时日工(BHL)身份劳动的妇女。
临时日工身份,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束缚。她们像正式工一样早出晚归,施用600至1,200公斤肥料、喷洒药剂,甚至采收重达数十公斤的果串。但在文件上,她们并非长期雇员。结果,节日津贴、养老保障,乃至经期假和产假等法定权利,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睡前故事。
西加里曼丹油棕种植园工会联合会主席Yublina,一再为她们发声:
“油棕种植园里,仍有妇女因为临时日工身份,得不到经期假和产假,即使已经工作超过五年。工资有时也不平等。同样繁重的工作,拿到的工资却不同。男性有津贴,女性没有,尤其是辅助女工。”
她们还承担双重负担。从种植园回家后,仍须做孩子的母亲、丈夫的妻子,照管整个家庭。身体几乎从未真正休息。在医疗设施有限、甚至常常无法服务妇女的情况下,生活重压不断堆积。
更令人心酸的,是Ketapang县67岁的Fatimah。她在PT Aditya Agroindo工作13年,却仍是临时日工。身体瘦弱,步履缓慢,但每天依然穿行于油棕园中。
她因病请求离职时,企业没有理会。她从未获得BPJS医疗保障,每次咳嗽或发烧,都得自己掏钱。她与丈夫住的,只是一间铁皮屋顶的小屋。本应在含饴弄孙与祈祷中度过的晚年,她仍须扛起生存重担,因为国家和企业无视宪法赋予的责任。
“Fatimah的遭遇,只是无数油棕种植园女工案例之一。这不只是用工身份问题,而是人性问题。”
在血液中蔓延的毒
还有一种无声威胁,缓慢侵入她们的身体。种植园里的妇女与化学品、农药、除草剂和合成肥料搏斗。缺乏足够的个人防护装备,毒物便从皮肤毛孔进入,或被吸入肺中。
研究表明,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皮肤刺激、生殖障碍、不孕,甚至癌症。这些情况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现场。然而,当劳动者报告职业病,企业往往辩称疾病早已存在,或以其只是临时日工为由拒绝承担责任。
国家在哪里?
于是,我们追问:监督在哪里?那些年年接收报告、举办政策宣讲的官员,又在哪里?
纸面上,政府确实并非毫无行动。2025年第33号农业部长条例规定可持续棕榈油认证(ISPO),以36项劳动指标约束企业,包括性别平等与禁止童工。种植园主管部门也有项目,将收益分成资金用于社会保障。
然而,现实与规则之间的距离,犹如深渊。某县劳动部门负责人或许会说,辖区没有针对妇女的暴力投诉。但没有投诉,不代表没有发生。女工往往不敢举报,害怕被解雇、被威胁、遭到压制性报复,甚至最终被刑事化。分析简单却苦涩:忽视之所以持续,是因为女工,尤其临时日工,缺乏议价能力。在企业账本中,她们几乎不可见。
企业利用监管漏洞,一个人可以连续13年以临时日工身份劳动,既未转正,也无医疗及退休保障。这显然违反1945年宪法及2003年第13号劳动法所要求的公正与法律确定性原则。
企业享受巨额利润。即使疫情期间,油棕生产也向国库贡献约250万亿印尼盾;2024年,估计又贡献约88万亿印尼盾。然而,惊人数字背后,是因肥料而双手瘙痒、因负重而腰背疼痛、因孩子生病却无钱就医而心碎的妇女。
“既然已被认定为战略性行业,工人却仍得不到保护,这真是讽刺。如今,油棕种植园劳动者仍被当成奴隶对待。”一位劳工活动人士说。
不可熄灭的声音
在加里曼丹烈日之下,在永不停歇结出果实的油棕树列之间,这些妇女继续劳作。她们是母亲、妻子,是家庭支柱,也是推动国家经济的巨大机器的一部分。然而,她们的身体成为最后一道边界,不断遭化学毒物、不公工资、不确定的用工身份,以及半闭双眼的国家所侵犯。
“我们不仅是油棕种植园里的工人。我们是母亲、耕作者、土地的守护者、语言的守护者、生命的守护者,也是未来世代的守护者。”
因此,如果我们要书写国家进步的故事,请别忘记为她们的抗争留出专门一章:那些油棕叶尖上的妇女,血与汗无名地流淌,却成为维系我们所有人生命的脉搏。
Teraju Indonesia倡导与宣传团队
